中國文化中的菊花寓意與藝術詳解

菊花在中國文化中並沒有單一固定含義。杜堇的明代作品《陶淵明賞菊圖》中，詩人、秋菊與題詩共同帶出辭官以及對晉室覆亡的感慨；但在一件12世紀、以菊瓣為造型的定窯盤上，龜鶴圖像則令長壽成為主要訊息。菊花同時出現在兩件作品中，卻各自發揮不同作用。[1][2]最穩妥的解讀要看年代、媒材、題識、伴隨圖像及器物用途，而不是套用一個簡單的「花語」。如要作更廣泛比較，可參閱中國花卉象徵指南。

菊、菊花、秋菊與園藝菊有甚麼分別？

英文「chrysanthemum」一詞可能掩蓋幾項在解讀中國文獻與藝術時相當重要的區別。

名稱

含義

解讀限制

菊／菊花

傳統與現代對菊花的一般稱呼

並不指向某一個現代栽培品種

秋菊

強調秋意的季節或詩性稱呼

並不是獨立的植物物種

黃花

在特定語境中可指菊花的詩性稱呼

只有在秋季、重陽節或其他線索支持時，才應把它譯作菊花

墨菊

以水墨描繪的菊花

這是藝術表現形式，不是植物品種

園藝菊或花店用菊花

現代園藝分類

不會自動承接所有古典文化聯想

Kew（英國皇家植物園邱園）把Chrysanthemum × morifolium列為獲接納的雜交種，其親本關係複雜。[11]這個名稱對現代植物學很有用，但古畫或陶瓷紋樣中經程式化處理的花朵，通常不能精確辨認到某個現代栽培品種。圖像含糊時，應優先依從博物館的作品名稱、題識與圖錄，而不是只數花瓣。

詩性稱呼也要同樣小心。「黃花」在秋詩中可以指菊花，但在其他語境也可能形容別的花。翻譯應按句子與季節判斷，不應把所有歷史植物名稱一律換成現代物種名。

為甚麼菊花會聯想到秋天、隱逸與長壽？

最廣為人知的幾種含義，是經由三種不同途徑逐步形成。

意義來源

聯想如何形成

適用語境

季節觀察

菊花在深秋盛放，又能耐受較冷天氣，因此成為秋季與堅韌的標誌

歲時記述、秋景畫、花卉寫生

文學聯想

陶淵明的詩與後世圖像，把菊花與退居田園、自給自足及遠離仕途相連

文人畫、詩歌，以及帶有陶淵明線索的作品

節慶與裝飾用途

重陽習俗把秋菊與長久祝願相連；壽慶藝術又加入其他長壽圖像

節慶場景、壽禮、吉祥裝飾器物

第三套機制經常被說錯。「菊」jú 並不與「久」jiǔ 同音；普通話中真正完全同音的是「九」jiǔ 與「久」jiǔ。重陽節在農曆九月初九，兩個「九」因而可承載長久之意。菊花是因季節與節俗進入這套聯想，而不是因為「菊」本身等於「久」。菊花耐寒的自然特性可成為藝術比喻，但不代表植物具有人的意志或經證實的延壽功效。

菊花象徵在中國歷史中如何演變

成為「隱逸之花」以前的季節菊花

早期文獻最先呈現的是菊花的季節性。《禮記》中的〈月令〉記載秋季最後一月「菊有黃華」，上下文同樣是在記錄時令自然現象，因此這裡屬物候觀察，而不是一套完整的道德象徵或吉祥寓意。[6]《楚辭》亦把秋菊列入帶有芳潔意味的香草意象之中。但這兩類文獻都不能證明所有早期菊花圖像都已代表隱逸、長壽或四君子。

陶淵明與文人菊花

菊花意涵的重要文學轉折出現在陶淵明（365–427）筆下。他「採菊東籬下，悠然見南山」的名句，把菊花與遠離朝廷的生活相連。[7]後世把陶淵明塑造成文人隱士的典範：辭去官職，仍保持道德與精神上的自主。當作品出現陶淵明本人、簡樸籬笆、酒、山居或相關題識時，這層聯想最有依據；單獨一朵菊花並不足以證明這種解讀。

宋元繪畫與道德意涵

宋元藝術家發展出彼此並行的傳統。細緻花鳥畫可以觀察秋季生長、園藝品種與自然形態；水墨畫家則可用同一植物作個人表達。菊花逐漸成為表現有原則的自持與獨立的題材，但完整的「四君子」名稱尚未定型。因此，把所有宋元菊花畫都稱作「四君子圖」，其實是把後來的框架套到較早作品之上。

明清裝飾與吉祥含義的擴展

明清時期，較早的文學解讀繼續存在，同時菊花廣泛進入瓷器、漆器、紡織品與壽慶陳設。有些構圖借陶淵明寄意，有些承載季節或長壽祝願，也有不少主要是裝飾。陸治16世紀的《種菊圖》便以詩與友人贈禮表達隱逸理想；相對地，帶紋樣的器物可能更強調工藝、對稱或場合用途。[4]單憑年代較晚，不能把菊花自動判定為吉祥圖案。

陶淵明與「花中隱逸者」

陶淵明是菊花隱逸形象的核心人物。11世紀周敦頤的《愛蓮說》後來把這套傳統濃縮成「菊，花之隱逸者也」。周敦頤強化了既有聯想，而不是這套聯想的創始者。[8]

在判斷是否屬陶淵明題材前，可先查看以下幾項線索：

畫中人物被描繪或題名為陶淵明；

東籬、鄉間小路、園圃或南山；

酒器、捧花侍者，或採菊動作；

題識提到「歸去」、南山或荒蕪的三徑。

杜堇的《陶淵明賞菊圖》（藏品2001.746.2）同時提供多項線索。題詩說陶淵明循三徑歸來，看日光移過黃花與柴籬，又感到無力恢復晉室，只能沉醉。[1]因此，這幅畫既承接一般的隱逸傳統，也帶有這件作品獨有的王朝覆亡感懷。若普通菊花卷沒有這些線索，就不足以支撐相同的政治解讀。

菊花與重陽節

重陽節在農曆九月初九，正值菊花當令。傳統活動包括登高、佩帶或攜帶茱萸、賞菊及飲菊花酒。[9]在藝術與節慶文字中，這些習俗可以把菊花與秋意、健康祝願及長久之意相連。

諧音邏輯其實來自日期：「九」jiǔ與「久」jiǔ在普通話中完全同音，「菊」jú則不是。因此，更準確的說法是「菊花作為當令花卉出現在重陽節，兩個『九』引出長久之意」，而不是「菊與長壽同音」。

歷史上曾有祈求健康的重陽習俗，這只能證明一種文化信念，不能當作醫學證據。現代「老年節」政策亦不應被視為這套象徵的古代起源。重陽菊花與現代喪葬菊花屬不同語境，兩者並不互相否定。

菊花在四君子中代表甚麼？

四君子包括梅、蘭、竹、菊。在這套文人框架中，菊花慣常對應秋季，並可表達霜冷之中的沉著、隱逸，以及不隨世俗競逐的節操。梅、蘭、竹則各自代表不同的修養典範，彼此不能互相替代。

四種植物各有自己的文學歷史，遠早於集體名稱出現。公開博物館資料把「四君子」的類比追溯至明代萬曆年間，當時陳繼儒在一部專寫四種植物的畫譜中題寫這個說法。[10]因此，較穩妥的說法是「四君子」名稱在晚明逐漸定型，而不是假設一套由四種植物組成的固定體系自古便已存在。

單獨一朵菊花可以令人聯想到後來納入四君子框架的品格，但它本身並不是完整的四君子構圖。另可參閱梅花及竹子指南，了解另外兩位成員各自不同的歷史。

中國藝術中常見菊花圖案及其含義

圖錄只標示可見圖案，並不代表器物沒有象徵含義；博物館往往會把基本辨認與更完整解讀分開。較穩妥的方法，是把作品名稱與年代、來源、題識、伴隨圖像及器物種類一併考慮。只有多項線索相互吻合時，才應確立主要解讀，其他合理解釋則列為次要可能。

單枝菊花、山石或秋園

單枝菊花、石旁菊花或秋日園景，首先應視作花卉寫生、季節景象或筆墨展示。18世紀高鳳翰的《菊石圖》（藏品1989.363.159）以左手筆力及書畫結合而著名。[3]山石的出現不會自動帶來「依靠」、長壽或風水「靠山」等意思。題識可帶來另一種解讀，但單靠眼前植物並不足以證明。

陶淵明、東籬、酒與松

菊花若與文人、酒、東籬或「歸去」類題識同現，通常應優先考慮陶淵明題材。松樹並不一定把場景變成壽慶圖。文徵明的《菊花與松樹》借陶淵明的《歸去來兮辭》寄意：三徑雖荒，松菊猶存。[5]這幅構圖關乎隱逸與道德選擇，即使松樹在其他語境也可表長壽。

菊花配鶴、龜、松或壽字

在壽禮或長壽題材器物上，菊花可與鶴、龜、松樹或「壽」字同現。周邊圖像與器物用途，會令長壽解讀更有依據。金代定窯的《龜鶴長壽紋菊瓣盤》（藏品2010.58）甚至在博物館名稱中已表明這種主次關係：龜與鶴承載明確的長壽聯想，菊瓣形盤則補充花卉與季節層次。[2]如要理解動物層面的含義，可比較本站的鶴象徵與龜與陸龜象徵指南。

鵪鶉、菊花與落葉：安居樂業

「安居樂業」這套吉祥諧音，見於部分清代外銷及裝飾瓷器。Gardiner Museum（嘉德納博物館）圖錄便以此題名收錄一件鵪鶉與菊花紋盤。[12]這套諧音並非全部完全同音，應準確說明：

鵪鶉的「鵪」ān與「安」ān同音；

「菊」jú與「居」jū音近，但聲調不同；

「落葉」luòyè在整個詞組層面近似「樂業」lèyè。

這類諧音圖要依賴已知構圖、作品名稱與用途，因此不能把每幅寫生式鵪鶉花卉圖都機械解碼成「安居樂業」。若有落葉或博物館題名，完整解讀會更有依據；缺少這些線索時，不應自行創造含義。

菊花在中國詩歌與語言中有甚麼含義？

在詩歌中，菊花的含義可以遠遠超出一般的秋意。

文本或語句

主要寓意

為何不能套用到所有圖像

陶淵明「採菊東籬下……」

隱逸、內在自由、田園自足

這種解讀依賴陶淵明的詩及後世塑造的文人形象

黃巢《不第後賦菊》

武力與政治野心

詩中想像秋花壓倒群芳，令長安「滿城盡帶黃金甲」；這是晚唐特定的政治與詩性聲音，不是一般吉祥含義

「明日黃花」

已錯過合適時機或不合時宜的事物

這個成語源自重陽過後寫菊的語境，並不是吉祥祝語

這些例子說明，文學語境不能直接搬到瓷器或紡織品上。同一朵菊花，在一首詩中可以表達退隱，在另一首詩中卻可表達挑戰性的政治抱負。題識能啟動其中一種讀法；若沒有題識，應先從器物類型與用途判斷。

菊花在中國是喪葬花嗎？

今天白菊與黃菊廣泛用於中國內地及不少華人社群的喪禮、追思與掃墓場合，用來表達哀悼、懷念與敬意；當代報道亦多次記錄人們祭奠逝者時使用這些花。[13]

這屬現代禮儀語境，不是菊花永恆不變的定義。古畫中的黃菊可能關乎秋意、陶淵明、園藝品種或筆墨；不能因今天追思場合使用相近顏色，就把古畫改讀成喪葬題材。習俗亦會因地區、家庭、場合及花藝形式而異。

這套喪葬習慣的歷史起源，不如今天的實際用法那麼明確。因此，與其虛構一個古代起始日期，或聲稱它一直是全國不變規則，不如準確描述白菊與黃菊今天在許多社群中傳達的意思。

現代慶賀送花中，白菊或黃菊可能令人聯想到喪葬，因此應考慮當地習慣與收花者偏好。不過，這種實際注意事項不應變成「所有菊花都不能送」的絕對規則。現代喪葬用途也不會抹去彩色菊花在一般陳設中的使用。

中國菊花象徵不會自動代表甚麼

常見說法

較準確的界限

每朵菊花都代表長壽

長壽含義在重陽節、壽慶或與其他長壽圖像組合的語境中最為明確

每朵白菊或黃菊都代表死亡

喪葬是現代用途；歷史作品中的黃菊與白菊亦可能具有季節、文學或裝飾作用

「菊」與「久」完全同音

「菊」jú與「久」jiǔ讀音不同；「九」jiǔ才與「久」jiǔ完全同音

菊花是中國的皇室徽號

中國宮廷確曾使用菊花裝飾，但中國並沒有把日本皇室的十六瓣菊紋作為自己的皇室或國家徽號

每種顏色都有固定的愛情、財運或地位含義

沒有一套顏色密碼能一致套用到中國所有時代與媒材

任何菊花圖像都代表陶淵明

陶淵明解讀需要人物、籬笆、酒、山水、題識或有記錄的作品名稱等線索

菊花藝術可以改變健康、財富或運氣

這些含義是文化聯想與藝術祝願，不是超自然機制

這種以語境為先的方法，同樣適用於更廣泛的中國花木象徵。博物館圖錄、題識與器物功能，都應優先於現代「一花一義」對照表。

如何正確解讀或使用中國菊花象徵

解讀繪畫、瓷器、刺繡、悼念花藝、紋身或標誌時，可依以下六個步驟：

辨認題材：確認圖案是否為菊花；若程式化處理令物種難以辨認，應依從官方作品名稱。

確定年代：區分早期歲時文字、陶淵明相關文學、宋元繪畫、明清裝飾及現代禮儀。

確認媒材與功能：手卷、冊頁、壽盤、衣袍、喪葬花藝及商業標誌，並不使用同一套視覺語言。

閱讀完整構圖：留意文人、酒、籬笆、松、鶴、龜、壽字、鵪鶉、落葉或題識。

選定解讀脈絡：判斷主要語境屬季節、文學、道德、節慶、諧音圖、喪葬，還是單純裝飾。

把歷史與新設計分開：現代紋身或標誌可以賦予個人含義，但不應把這種選擇說成古代普遍規則。

在博物館作品中，杜堇畫內的人物、籬笆、秋花與題詩都支持陶淵明解讀；定窯盤上的龜鶴則把長壽含義說得很清楚。若是當代菊花紋身，「秋霜中的堅韌」或「獨立品格」都可以是合理的現代詮釋；傳統並沒有固定的吉祥顏色、花瓣數目或方向規則。較完整的中國象徵解讀指南說明了為何完整構圖比孤立圖案更重要。

中國文化菊花含義常見問題

菊花是否總是象徵長壽？

不是。菊花在重陽節，以及配有鶴、龜、松樹或壽字等輔助圖像的壽慶器物上，長壽祝願最為明確。秋景寫生與陶淵明圖未必表達長壽，而象徵本身亦沒有延壽作用。

白菊與黃菊在中國是否一定是喪葬花？

不是。白菊與黃菊在現代中國喪禮、追思與掃墓中很常見，但歷史繪畫與陶瓷也可能以相同顏色表現秋意、自然觀察、詩意或裝飾。今天的送花禮儀亦會因家庭與地區而異。

菊花是四君子之一嗎？

是。菊花與梅、蘭、竹合稱四君子，慣常代表秋天、隱逸及霜冷之中仍守節操。不過，只畫菊花的作品並不會自動成為完整四君子圖。

菊花是中國的皇室象徵嗎？

不是。中國宮廷藝術確實使用菊花圖案，但菊花並不是貫穿中國歷史的單一國家或皇室徽號。廣為人知的十六瓣菊紋屬日本皇室，不應用來界定中國器物。

中國菊花紋身有甚麼含義？

古代中國沒有固定的菊花紋身規範。現代設計可以借用秋意、堅韌、個人獨立、陶淵明式隱逸或追思等概念。其含義來自所選構圖與紋身者的意圖，而不是固定的顏色、數量或方向規則。

資料來源

[1]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（大都會藝術博物館）. Tao Yuanming Enjoying Chrysanthemums（陶淵明賞菊圖）

[2] 大都會藝術博物館。Chrysanthemum-Petal Dish with Longevity Signs of Tortoise and Cranes（龜鶴長壽紋菊瓣盤）

[3] 大都會藝術博物館。Chrysanthemums by a Rock（菊石圖）

[4]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（大都會藝術博物館）. Planting Chrysanthemums（種菊圖）

[5] Smithsonian National Museum of Asian Art（史密森尼國立亞洲藝術博物館）. Chrysanthemums and Pine Tree（菊花與松）

[6] Chinese Text Project（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）. Book of Rites: Monthly Ordinances（《禮記·月令》）

[7] Chinese Text Project（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）. Tao Yuanming’s Chrysanthemum Passage（陶淵明菊花詩句）

[8] Internet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（網絡哲學百科全書）. Zhou Dunyi（周敦頤）

[9] Chinese Text Project（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）. Double Ninth Chrysanthemum-Wine Records（重陽菊花酒記錄）

[10] Hong Kong Museum of Art（香港藝術館）. The Four Gentlemen: A Selection of Flower Paintings from the Hong Kong Museum of Art Collection（四君子：香港藝術館藏花卉畫選）

[11] Royal Botanic Gardens, Kew（英國皇家植物園邱園）. Chrysanthemum × morifolium（菊花屬雜交種Chrysanthemum × morifolium）

[12] Gardiner Museum（嘉德納博物館）. Chinese Porcelain for Japan and Europe（外銷日本與歐洲的中國瓷器）

[13] China Daily（中國日報）. Rent in Peace at China’s Cemeteries（中國墓園的安息地）